月落星沉（一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极度陌生而冰冷，大雾冥冥、阒寂无声，风灯明明灭灭，幽冷的火光忽而换了颜sE，在脚边蔓延成一道暗绿的河。

    程璎仿佛站到那漆黑庞大的殿宇之外，仰头去看，那匾额上的字迹繁复诡异，好久才依稀辨得是“阎罗”二字。

    冷雾弥漫，暗灯扑朔，路尽头，有铁锁链声晃晃悠悠，仿佛是要索谁的命。

    有东西出来了。

    只见一人面目僵白，口吐长舌；一人身小面黑，神sE肃穆，程璎认出是黑白无常，锁链声愈发急促，一时金铜铮鸣、敲击回荡，如催命一般，他感到头痛yu裂，惶惶蹲下身去。

    沾着冷雾的黑白衣袂分别从他身侧行过，啪嗒一声，掉下个什么东西来，他懵懂睁眼，看到一册书卷。

    孤零零，躺在地上。

    翻开来，其中有字痕如金光浮动、流离扑朔，他r0u了r0u眼，一字一字读道：蜀郡程家妇，yAn寿五十有八，因撞破家中1uaNlUn丑事，惊悸之下跌落笙台而Si。

    “郎君、郎君……”

    有人在唤他。

    昏昏噩噩睁眼，看见身着丧服的尤青，“郎君，您好些了么？再起来吃回药吧。”

    程璎艰难坐起身，偏头，猛然哕出一口暗红sE的血来。

    尤青连忙拿帕子给他擦去唇上血迹，又倒了盏茶予他漱口。

    马车摇摇晃晃，行于山道之间，再往前，便到了益州，程家太夫人病逝后，应扶灵送回蜀郡故地安葬，一路上郎君悲痛yu绝、数度哕血，几乎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尤青撩开窗帘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蜀地重峦叠嶂，江面有粼粼光影，过了一道山峦，那翠sE水泊忽地转暗，看不出颜sE，如同砚中一潭冷墨，放下帘子，稀薄的日光转瞬不见。

    轮毂声深深浅浅。

    程璎直gg地看着车顶，黑漆漆不可名状，仿佛一樽棺木。

    “郎君，明日就能到程家故里了，到时将太夫人入族墓安葬，咱们便启程归返长安吧，左右有郡公在祖茔中守制，您还要回去上值，不能耽搁太久。”

    尤青见他毫无反应，又道：“郎君千万节哀，自古治丧以敬为上，哀次之，瘠为下，郎君若为此累得身病神伤，才是失礼。”

    “不仅太夫人在地下魂灵不安，您回了长安，见到nV郎和二郎，也未免相顾伤情，弟妹还年幼，您为人兄长，怎能不为他们二人考虑？”

    他仍看着车顶失神。

    尤青g脆将帘子挂起，让日光照进来。

    长安，安定公府。

    “你要走啊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忽然就要走，程璎还没回来，不告知他一声吗？他已经知道你不是蓁蓁了？”

    漆萤摇头。

    这两日，她总会想到程璎的那句话，“为什么，和萤萤在一起总会感到痛苦……”

    她让他感到痛苦吗？

    也许她不是有意的，可的确是……

    漆萤走到书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在纸上写下几字：程璎亲启，端详许久后，又另取了一张，重新写了一回。

    程璎阿兄亲启。

    欺瞒阿兄许久，心中有愧，故此陈情：

    我并非程氏nV蓁蓁，而是山野间一普通农nV，无意中拾得蓁蓁之物，一时贪恋富贵，心生歹念，yu借此信物上门认亲。

    后来Y差yAn错，丢了信物，被阿兄捡去，兜兜转转再相逢，阿兄错认，我虽心中万分纠结，仍抵不过权势富贵的诱惑，才冒名顶替，鱼目混珠。

    入府之后，又因心生y念，强迫阿兄与我媾合，深陷其中，难以脱身，如今酿成大错，日日忏悔，自当斩断孽债，速速远去。

    另外，文家姐弟亦受我蒙蔽，对此事并不知情，阿兄勿要怪罪迁怒。

    愿无病无忧，长命百岁。

    漆萤写完后，又觉不妥，往下添了一行：离去时绝不取府中一金一银，以表醒悟之心，也愿阿兄早日释怀。

    枕微弱弱道：“真的一分不取啊？那离开了安定公府，我们带着乌圆住在哪里？要回敦化坊文家么？”

    “回城隍祠吧。”

    “啊？”

    兜兜转转，又回到最初。

    春来三月，莺初解语，微雨如sU。

    有行人来往城隍祠中敬香祈福，乌圆伏在檐上晒暖，日光悠然流离。

    有个扎着双髻的小nV郎瞧见了，朝她憨憨一笑，喵喵两声，小猫便抬起前爪，晃了晃，以做呼应。

    小nV郎娇声道：“小猫，你能下来吗？”

    乌圆轻盈一跃，落在她脚边，小nV郎弯腰吭哧吭哧抱她，秤砣似的，抱不动。

    她朝小猫伸手，猫爪爪搭上来。

    小nV郎r0u着爪垫，晃了晃，“我阿娘带了云糕了，拿给你吃好不好呀？”

    乌圆嘤了一声，乖巧候着。

    小nV郎很快回来了，手里还捏着块糕，朝她甜甜笑起，等乌圆踱步过去，正要衔住那糕，忽有一男童在后面大喊，“喂，你在玩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小nV郎听见声音，连忙招手示意乌圆快跑，等一人一猫跑到城隍祠外，那男童也追上来了，恶狠狠道：“你给我站住！”

    nV郎年纪小，跑不过他，停下来喏喏道：“表哥……没什么呀，就是只小猫。”

    “给我玩玩。”那男童蹲下身来，要将乌圆抱起，然而他身上臭烘烘的，小猫嫌弃地扭身一躲，蹿到小nV郎身后。

    男童疯狂大叫：“你教它的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的……”

    小nV郎下意识捂鼻子后退，男童顿时怒不可遏，攥起拳头yu打她，乌圆霎时跳起，往他腿上狠狠一抓，K子烂了，皮倒没破，只是肿起几道红痕，男童吃痛，立即在地上翻滚大哭。

    很快，那男童的母亲听见哭声过来了，见儿子被猫抓伤，怒目圆睁，四下环顾，折了根树枝便朝乌圆狠命cH0U去。

    小nV郎哭道：“不许打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表哥先要打我的！”

    “起开！”那nV人身壮力大，枝条破空甩出，小猫四处躲闪。

    场面乱作一团，小nV郎的娘亲后脚跟来，连忙上前将nV儿护在身后。

    两人一番争执。

    最后男童母亲顾忌着妯娌间的脸面，遂扔了枝条，回身唾骂道：“小孩子家家的，一天到晚没个消停！”

    一人拉着一娃，不欢而散。

    而可怜的小猫被打中后腿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。

    漆萤日落而归。

    见小心肝恹恹等在路口，抱起她，问道：“饿了吗？今日赚了钱，我们去买羊r0U吃。”

    漆萤也想时时刻刻带着她，只是窑场中泥灰乱飞，对小猫身T不好，便将她留在了城隍祠中。

    但乌圆似乎状态不大对，右腿微微颤抖，漆萤往下m0去，“腿怎么了？不舒服么？”

    枕微疑道：“怎么看着可怜巴巴的，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呀？”

    乌圆委屈地嘤一声。

    枕微霎时火冒三丈，破口大骂：“哪个狗爹养的的！竟敢欺负我家小猫！”

    漆萤蹙眉，“先去医馆。”

    到了医馆，大夫m0了骨，说只是些皮外伤，不必敷药，安静修养几日便好了，漆萤小心抱着她，去坊间食肆买了些羊r0U。

    入夜，新月始生，漆萤带着小猫往郊野去，枕微问：“我们不回城隍祠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回了，白日那里鱼龙混杂，不是个好去处，先把乌圆送回小花贩家中住一段时日，等我攒够了钱，租一间小院，再接她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