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月_第十章蜜枣 首页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   第十章蜜枣 (第1/1页)

    燕衡在暖阁里躺了三天。

    这三天,揽月轩异常安静。沈彻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候变多了,出来时总是眉头微锁,对下人的伺候也显得心不在焉,甚至有些过分的挑剔,彷佛藉此掩盖某种不安。

    他没再踏足西暖阁,也没再传燕衡做事,只吩咐来福按时送药送饭。

    「仔细些,别让人说我苛待了下人。」他对来福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书架顶层那个空出来的位置,语气有些生y。

    来福喏喏应着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
    那西暖阁的炕,二少爷可是破例让一直烧着,炭也b别处多分了些去,饭食虽仍是仆役份例,却明显乾净热乎了许多,偶尔还多一两块炖得烂烂的r0U。这哪是怕人说苛待,分明是……

    可他不敢说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燕衡安静地养伤。大部分时间闭目躺着,有时睁眼望着房梁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    换药时很配合,吃饭时也默默吃完,除了必要的「多谢」,几乎不开口。他右臂夹着板子,行动不便,左手也带着挫伤,做什麽都慢腾腾的,却从不叫苦,也不主动要求什麽。

    那张脸上,那道疤似乎b往日更显沉寂。

    第三天下午,府医来复诊,拆开夹板看了看,又重新固定好。

    「骨头对得还行,但万万不能再碰着了。手上的冻伤和旧伤……唉,好好养着吧,年轻是年轻,可底子看着也亏,经不起再三折腾。」老大夫摇头叹息着出去了,话里有话。

    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沈彻耳朵里。

    他正在临帖,笔尖一顿,一大滴墨洇开,坏了一幅字。他烦躁地将纸团了扔掉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雪又零零星星飘起来。沈彻心里那GU莫名的烦闷和说不清的牵挂,像窗外的雪絮,越积越厚,扰得他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终於,他丢下笔,起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「少爷,您去哪儿?要传晚膳吗?」来福忙问。

    「……随便走走,透口气。」沈彻语气不善,径直出了门。

    他脚步迟疑,方向却很明确,走向西边的暖阁。越靠近,脚步越慢,心也跳得有些乱。

    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,里面静悄悄的。

    最终,他还是抬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暖意混合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炕,一桌,一凳,一个炭盆。

    燕衡正靠坐在炕头,身上盖着那牀半新的棉被,左手拿着一本极旧的、边角都卷起来的书,就着炕桌上如豆的油灯,很慢地看着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沈彻站在门口,背着外面渐浓的暮sE,脸上神情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燕衡怔了一下,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,随即被更深沉的戒备覆盖。他放下书,挣扎着想下炕行礼——不是出於恭敬,只是一种刻入骨髓的、对规矩和可能随之而来麻烦的规避本能。

    「躺着吧。」沈彻先开口了,声音有些乾,他走进来,反手带上了门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。

    屋内一时静默。沈彻目光扫过炕桌上那本旧书——是本常见的《千家诗》,纸页h脆,不知是哪个识字仆役丢弃的。他又看向燕衡,对方脸sE还是苍白,但b前两天摔下来时好了一些,那双黑眼睛在灯下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情绪,却似乎b任何时候都让沈彻感到……无所适从。

    燕衡的视线落在沈彻沾雪的靴尖上。冰水的记忆刺了一下。右臂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少爷来做什麽?检查伤势?还是又来看笑话?暖炕和好药让他警惕。无缘无故的好处,往往要付出代价。他习惯了明确的恶意,这种别扭的「好」,反而让人不安。

    他早已习惯了失去和痛苦,却还未学会如何安然接受这般别扭的「恩赐」。

    「手……还疼吗?」沈彻问得别扭。

    「好多了,谢少爷关心。」燕衡低声回答。

    疼吗?自然是疼的。骨裂处的钝痛,皮r0U伤口的刺疼,冻疮处的麻痒,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。但说出来有什麽用?疼痛於他,是身T的一部分,是提醒他还活着的烙印,也是隔绝外界过多关注的盔甲。

    「骨头呢?大夫怎麽说?」

    「大夫说,好生将养,无大碍。」对一个签了Si契的奴才来说,只要还能动,还能g活,就不算「大碍」。侯府不缺一个残废的奴隶,大不了丢去更肮脏苦累的地方,直到耗尽最後一丝气力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冰凉地滑过心间,并未激起太多波澜,只是让他更紧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,像一只受伤的兽,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。

    又是一阵沉默。炭盆里发出噼啪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沈彻走到桌边,看见粗碗里的冷药汁,还有那瓶玉肌生肤膏和跌打药油,旁边是洁白细布。

    「药……记得按时换。」他声音低了点。

    「是,奴才记着。」燕衡应道。

    药是好药,他能感觉到伤处的癒合速度b以往任何一次受伤都快。这让他心绪更为复杂。

    他宁愿沈彻像之前那样,纯粹地施与恶意和惩罚,至少那样界限分明,他只需承受,无需思考。

    可现在这般忽冷忽热、前後矛盾的对待,却像温水煮蛙,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,也生出些许不安的裂缝,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他宁可要明确的鞭子,也不要这暧昧不明的……他不敢深想下去。

    沈彻似乎也不知道该再说什麽。他站在那里,身形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没了平日呼喝指使的气势。半晌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,放在桌上,动作有些急促。

    「……路上顺手买的。蜜枣。」他说完,立刻别开了脸,彷佛多看一眼那油纸包都会烫着,「甜的,据说……对身子好。」

    蜜枣?燕衡呼x1微顿。甜味……太遥远了。记忆里最後一点甜,是多年前一颗模糊的野果。他看着油纸包,喉结动了动,嘴里却乾涩。给这个是什麽意思?怜悯?还是另一种戏弄?像给笼中鸟一块点心,看牠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他垂下眼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挣扎和讽刺,声音愈发低哑:「谢少爷赏。奴才……不配用这些。」

    「给你你就拿着!」沈彻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,猛地转回头,语气有些冲,脸上却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,不知是恼是羞,「什麽配不配的!我说你配,你就配!」

    这话带着少年蛮横。燕衡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配?他这样的人,额头带疤,身如草芥,配得上什麽?一时兴起的施舍?

    他没抬头,左手在褥子下悄悄攥紧。

    右臂的伤处传来更清晰的痛感,彷佛在嘲笑他此刻内心不该有的、细微的动荡。

    沈彻说完,也觉出不自在,匆匆丢下一句「好好养着」,便转身拉开门,一头扎进外面的雪里,背影仓皇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门被带上,隔绝了寒风,也隔绝了那个带来混乱气息的人。暖阁里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响,和燕衡自己渐渐平复下来的、却依旧沉重的心跳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桌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。灯光昏暗,那粗糙的油纸却彷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蜜枣的甜香隐约飘散出来,与屋内苦涩的药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古怪又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注目许久。在那双黑沉沉的、惯常如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头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茫然,和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於那虚无「甜味」的,近乎本能的渴望与恐惧。

    窗外,雪落无声,覆盖了所有的足迹,也彷佛要掩埋这暖阁一隅,刚刚泛起又迅速被压下的、微不足道的心绪波澜。

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