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闲杂人等必须回避 (第1/1页)

    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，直到沈彻离开许久，那丝若有若无的、属於少年身上清冽又骄矜的气息，才彻底被炭火与药味覆盖。

    燕衡维持着坐姿，背脊挺直，像一株在绝壁石缝里长出的瘦竹，看似脆弱，实则根须已SiSi抓住岩T，不动分毫。右肩胛骨的隐痛绵绵不绝，却意外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。

    也好。他想。界限分明，才不容易踏错，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包蜜枣，不再有涟漪。那不过是主人随手抛给笼中雀的一粒裹着蜜糖的砾石，看着香甜，实则硌牙，甚至藏着更深的戏谑。他不会去碰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日，沈彻没再出现。但揽月轩对西暖阁的照顾并未停止，药、饭食、炭火，一切如常，甚至更加周全。这种周全里透着一种刻板的、公事公办的味道，彷佛在执行某项不容出错的指令。

    燕衡明白，这多半是来福或其他管事仆役，揣摩着小少爷那日离去时未尽的怒气，自作主张维持的T面——不能让一个奴才在二少爷眼皮子底下出岔子，无论二少爷此刻是记得还是忘了这个人。

    伤在骨头，癒合得慢。燕衡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暖阁里，靠那本破旧的《千家诗》和窗外一成不变的冬景打发时间。书页翻来覆去，那些或绮丽或豪迈的诗句，离他身处的b仄现实太过遥远，读久了，只觉舌尖泛苦，眼前字迹模糊。

    他更常做的，是对着狭小窗户外一方灰蒙蒙的天发呆，思绪时而空白，时而飘到很远的地方，想起一些早已褪sE、几乎辨认不出轮廓的零碎片段——或许是某个温暖的怀抱，一声模糊的呼唤，一片不同於侯府高墙内的、更辽阔的天空。

    但这些念头总是一闪即逝，快得抓不住，随即被更沉实的、对当下处境的清醒认知覆盖。

    他偶尔会极轻地活动一下右手的指头，感受骨骼深处传来的、细微的癒合麻痒。这提醒他，伤总会好，他总要回到那个需要g活、需要面对沈彻、面对所有目光的位置。

    到那时，这几日的静养与优待，又会成为什麽？

    这天晌午过後，天气难得放晴，积雪反S着刺目的白光。燕衡觉得x口有些闷，便试着在屋内慢慢踱步。右臂仍固定在x前，动作不便，他走得很慢，像一头在狭小囚笼里谨慎探索的幼兽。

    忽然，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，还夹杂着压低的、兴奋的议论。

    「快！二少爷在後园子试新得的火铳呢！」

    「火铳？那可是稀罕玩意儿！炸不炸膛啊？」

    「小声点！是北边鞑子那儿弄来的，老爷准了的，说让少爷见识见识……」

    声音随着脚步远去。

    火铳？燕衡脚步一顿。他在马房时听老马夫提过只言片语，说是极厉害的火器，声如霹雳，能洞穿铁甲。沈彻……在玩那个？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，像水底浮起的气泡，刚冒出头就被他掐灭了。与他何g。

    然而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揽月轩前院突然隐约传来一阵SaO动，人声b之前嘈杂许多，还夹杂着惊呼。燕衡的心莫名往下沉了沉。他走到窗边，侧耳细听，声音模糊，但「少爷」、「手」、「大夫」几个词断续飘来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他握着窗棂的手指收紧了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，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西暖阁这边过来了。门被猛地推开，来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，脸sE发白，额头见汗。

    「燕衡！快，快收拾一下，」来福语气急促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「二少爷受伤了，夫人亲自过来瞧，马上就到揽月轩！所有闲杂人等都必须回避，你这儿……你这儿也得清静，不能让夫人看见你在这儿养伤，还住着暖阁！」

    来福语速极快，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，彷佛追兵已在身後。他显然慌了神，既怕夫人怪罪他们让一个带伤的奴才占着暖阁，更怕沈彻受伤的缘由和细节被深究，牵连出什麽。

    燕衡瞬间明白了处境。沈彻玩火铳出了事，侯爷夫人Ai子心切，亲自过来。而他这个「特别对待」的奴才，此刻成了需要被迅速掩盖的「不合规矩」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的表情，只是极快地看了一眼自己仍固定在x前的右臂，然後平静地对来福说：「福爷，我这就回原来屋子去。」

    来福见他如此识相，松了口气，又赶紧补充：「你的东西……这几日用的，先别带了，就留在这儿，回头再说。快走，从後边角门绕过去，别让人撞见！」

    燕衡点点头，不再多言，用左手拉开房门，侧身走了出去。他身上只穿着那身厚棉衣，右臂固定着，行动b平日更显迟缓笨拙。午後的yAn光照在雪地上，反S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看那间温暖的、让他度过了十几天奇特时光的暖阁，只是低着头，沿着墙根Y影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後院那间Y冷cHa0Sh的旧耳房走去。

    寒风立刻穿透不算厚实的棉衣，他打了个冷颤。右肩的伤处在冷空气刺激下，隐痛变得尖锐。他走得很慢，但脚步很稳。

    还没走到角门，就听见前院方向传来脚步声和nV子焦急的说话声。是侯爷夫人到了，簇拥着大批仆妇丫鬟。燕衡加快脚步，几乎是踉跄着闪身进了角门，将那些喧嚣关在身後。

    那个不属於他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