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0.模棱两可(是+更但不算) (第1/1页)

    在拜访利筝之前，洛朗接受了一场采访。他穿黑sE高领衫，看起来十分温和。

    访谈初始，nV记者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：

    “谁有权决定一件文物被如何讲述？是原生文化社群，还是承担保存与展示成本的机构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某些捐赠在结果上提升了捐赠方的声誉、税务地位或政治资本，基金会如何评估这是否仍属于纯粹的公益行为？”

    “是否存在一个明确的时间或条件阈值，在达到后，文物的最终去向必须被重新评估？”

    洛朗全程没有打断。他专注地看着nV记者，听得极为认真。偶尔，在对方某个断句处，他会轻点头，表达“我在听，请继续”的鼓励。

    当然，在关键问题上，洛朗会及时给出反馈，以开放X问题的形式：

    “您当时看到那份报告时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
    “您希望看到怎样的改变？”

    几个回合下来，nV记者开始重复自己之前的观点，语速逐渐变慢。

    这时，洛朗说：“我理解您的疑惑和愤怒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：“这个行业确实充满了太多不确定。很多时候，初衷是好的，但执行过程中会被各种各样复杂的因素影响。您看到的那些……令人不快的现象，我深有T会。”

    “您看，”洛朗十分诚恳，“我们基金会每年投入资金，在全球进行考古支持和修复项目。我们真心希望保护文明。但正如您所说，T系庞大，难免有yAn光照不到的角落。有时候，我们甚至也是这个不完美T系里的……被困住的一方。”

    nV记者仿佛受到了鼓励。她调整了一下坐姿：

    “在气候危机、全球公共卫生、基础教育仍有巨大缺口的当下，像基金会这样，将资金、人才，持续投入到那些……恕我直言，本质上属于少数JiNg英审美的项目上，这是否是一种结构X的不负责任？您提到的‘保护’，针对的是文明本身，还是一个由西方审美主导的价值T系？”

    她总结：“换言之，我们如何区分文明保护与价值再生产？——您如何说服人们，这不是一场代价高昂的自我欣赏？”

    洛朗露出思索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很有意思的观点。不过，我为什么要说服大众？”

    nV记者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个根本X的反问。

    好在她足够敏捷：“因为这至少动用了社会信任。”她说，“基金会的影响力、免税地位、它所调动的关注，都不单纯属于私人领域。如果无法向公众说明意义，那它的合法X基础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那么在您看来，判断一项文明成果是否值得投入资源去保护的标准，应该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他问得虚心。

    nV记者感到自己正在被认真对待，这使她有些振奋：“应该是它所惠及的人群广度。它应该接受广泛的公众审视，看能否与当代议题——b如X别平等、生态意识、科技1UN1I——产生对话和启示。”

    洛朗耐心地追问：“那么，具T到C作层面呢？”

    “可以举办公开论坛，邀请多元背景的人参与讨论，发布问卷……”

    “问卷设计由谁来完成？”洛朗温和地继续，“问题如何确保不带有引导X？不同教育背景、文化语境的人，对同件事物的理解可能存在天壤之别。我们是否要为他们先提供不同程度的艺术史和哲学熏陶，以确保评估的公平？这其中的时间和经济成本，应如何承担？”

    nV记者试图提到她所搜集的大众的感受：

    “具T方法可以慢慢探索；理念可以先行转变。有声音指出，你们这个领域孤芳自赏、门槛虚无；自己制定规则，自己评判价值。您认为这是一种自说自话吗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，当然。”洛朗立刻安抚般地点头。他在关键处赞同：“一个东西的价值，或许更好是建立在大众能看懂的基础上。而艺术，尤其是那些需要背景知识才能理解的古典艺术，实在是一场又一场的自我陶醉。”

    他为之道歉：“作为从业者，我必须承认，有时我的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忽略了与更广阔世界的连接。这是我的失职。”

    nV记者没想要说得这么绝对，“有些确实是这样。让人觉得有距离感。”

    洛朗沉Y片刻，又问：“那么，您的如此看法是源于您个人的经历吗？b如，是否曾有一些……过于注重表面形式的人或事，让您感到被欺骗或轻视？又或者，您是否更注重‘看得见’的结果，更期待把事情‘彻底弄明白’？对于那种……需要时间去理解、甚至本身就留有模糊空间的把戏，会感到不安，甚至有些排斥？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立即露出歉意：“请原谅我的冒昧。我总是忍不住对有趣观点背后的人产生好奇，我自知这很不礼貌。”

    nV记者感到被窥探的不适，尽管他的语气始终温和。“这跟我的个人经历无关。我只是在陈述一种普遍存在的公众感受。”

    “抱歉。请继续。”

    洛朗始终安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，当nV记者再次总结她的立场时，洛朗才叹息般地开口：

    “这一定很不容易。”他说，“您的发声……需要很大的勇气。”

    采访结束。摄像机已经关闭，录音笔的灯也灭了。

    就在nV记者收拾笔记时，洛朗说：“一个问题，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。”

    “当您感到不安甚至排斥时，通常会怎么做呢？”

    nV记者皱了下眉，洛朗的问题实在是越界。

    洛朗没有催促。他安静在等，仿佛她的答案对他很重要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，但想到这不是正式采访，“我会想把它弄明白。如果实在无法理解，或者觉得它在故弄玄虚……我可能会提出批评。”

    “是倾向于剖析它的逻辑漏洞？”

    nV记者说：“如果我认为它不仅是模糊，并且是用模糊来掩盖空洞，或者建立不必要的门槛；我会直接抨击它存在的前提。”

    洛朗问：“空洞和门槛是指？”

    “空洞……它缺乏实质内容。门槛，不帮助理解；它服务于排除某些人群。”

    她的回答简洁、表面、专业，十分客观。

    洛朗最终点了点头：“谢谢您的坦诚。这对我很有启发。”

    ———

    晚餐时分，洛朗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她可真会给他惹麻烦。

    她不仅自己撞得头破血流，还试图掀翻桌子。掀没掀翻不说，倒是先把桌上一大堆吃残食的飞虫震醒了。

    这些飞虫，智识有限，对事物的复杂X毫无欣赏能力。甚至b她还要拒绝接受模棱两可的状态。

    但……这场面，倒也有趣。

    拜访的念头来得急促。

    是该去看看她了。

    他期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