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圃旧事（三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傍晚时，漆萤策马离开长安，往城郊去。

    路上，枕微问她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，漆萤道：“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，她大约是寿数将近，回光返照了。”

    枕微叹道：“五十有八，也算是寿终正寝，不过糊里糊涂过了半生，最后想起的竟是少年事。”

    如今却忆江南乐，当时少年春衫薄。

    到灵清观时，三清殿后正有法师讲经结束，道士们从廊下鱼贯而出，枕微眼尖地从其中捕捉到一nV郎身影，指着喊道：“是燕宁！在那里！”

    然而等漆萤跟上去，她却在转角处消失了，为避免阻碍道士行走，漆萤只得退到一侧。

    枕微还在左顾右盼，“方才还在呢，怎么忽然就不见了？定是回斋室去了，我们一间一间去找。”

    漆萤隐匿身形，穿过三清殿宇，到上回她和程璎留宿的斋室寻找，然而仍未见燕宁身影。

    “已经天黑了，她会去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后山梅圃。”

    “蓁蓁埋骨之处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快去！”

    漆萤沿梅圃小径往深处走，愈发漆黑阒寂，空无一人，甚至到路尽头，仍无燕宁身影，再沿梅林边缘寻找一个来回，亦无果。

    枕微狐疑道：“一个大活人，能凭空消失了不成？我们回去，一定还在道观里。”

    “既不在斋室，难道会在道士的寮房里？这个燕宁，跟裴玠私通曲情，不会和哪个道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吧？”

    漆萤一时缄默。

    枕微思绪天马行空，胡言乱语惯了，冷不丁道：“你说，睡个道士是什么滋味？”

    漆萤再次缄默。

    “唉呀我胡说的！”

    枕微向四下躬身，忏悔罪业：“小nV冒犯三清天尊，还请天尊见谅，见谅。”

    漆萤往道观后方去，枕微喊道：“欸，你去哪？”

    “寮房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两nV鬼在道长们居住的寮房中分头探寻，如入无人之境，一个来回后，在廊庑前会合，枕微指着一个房间，笑道：“嘿嘿，那里面有个小道长在沐浴，皮白r0UnEnG的……”

    漆萤装作没听见，问她：“找到燕宁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我是说我想到了找燕宁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直接问不就好了，道士又不是哑巴，更何况我们待会还要和她对峙呢，还怕打草惊蛇吗？”

    枕微飘过来，与她面对面，“你觉得如何？”

    漆萤点头。

    谈话间，有间寮房的门被推了开，是方才在洗沐的小道长，身着白练衣，正往东边的经阁去，漆萤凝出实T，上前唤道：“道长。”

    小道长吓了一跳，回身见是位年轻nV郎，施礼道：“nV善信怎么会到这里来？”

    “我在找人，无意寻错了方向。”

    “善信要找何人？”

    “我姨母，方才见她在三清殿听法师讲经，后来不知去哪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在斋室中吗？”

    漆萤摇头，“我找过了，姨母不在斋室，灵清观除了西边的斋堂，还有别的客人居所吗？”

    小道士迟疑道：“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恕不能告知善信。”

    小道士走了，枕微无语，指指点点道：“直接说没有不就好了，还恕不告知。”

    漆萤睨了枕微一眼，冷淡道：“道家十戒，其四，为不欺，道士是不能说谎的。”

    她走在前面，枕微轻哼一声，跟上去，“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？”

    “后院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方才说话间，他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。”

    灵清观后院有一处花榭小园，名唤“小蓬莱”。

    其中有回廊亭阁，云集山房，中央设有戒台，曾经是观中传戒演教的场所，后因某种原因而被废弃，门扉紧闭数十年，至春夏时，园中有繁芜花木旁枝斜逸，破墙而出。

    枕微仰头看向近两人高的围墙，讷讷道：“我们要爬进去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必，锁是新的。”

    “又没有钥匙。”

    枕微正想着从哪里攀上院墙，听那边咔嚓一声，只见漆萤用捡来的一根细枝弄开了锁。

    枕微呆住，“你和谁学的？”

    “我在道观的时候，有时会在下钥后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出去g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玩。”

    漆萤已沿着回廊往里走，枕微赶紧跟上。

    亭台楼阁间久无人清理，积了繁厚尘灰，而东侧的云山集房，倒算得上清净。

    漆萤一间一间推开。

    须臾后，在最里侧驻足，此间窗扉半阖，向内看去，灯火极暗，有一nV郎跪在蒲团上诵经。

    十方诸天尊，其数如沙尘；

    化形十方界，普济度天人。

    静极的暗夜里，忽有人轻声道：“姨娘。”

    燕宁猛地抬头，窗外漆黑一片，她托起灯盏去照，只见有一影影绰绰的纤细身影。

    她惶惶道：“蓁蓁……是蓁蓁吗？”

    窗外，那影子似乎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蓁蓁，你是回来看我的吗？”

    她放下灯，跌跌撞撞过去，猛地推开窗扉，却无一人身影，只有庭中未融的积雪，被月光照得惨淡。

    有一只小鼠从灌木中蹿出，窸窣徘徊着。

    怎么会呢？

    她分明听到了蓁蓁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蓁蓁？是你在这里吗？告诉姨娘……”

    燕宁仿佛陷入梦寐，托着一盏扑朔的灯烛往廊下一间间寻去，檐上忽有水滴落下，扑灭了灯烛，徒余一道袅袅升起的细烟。

    她久久驻足原地。

    月下风灯俱寂，雪影涔淡，那小鼠穿过游廊，倏忽往戒台上去了。

    燕宁失望地回身，却见黑漆漆的戒台上，一道清瘦的影子坐在那里，慢悠悠地，晃着双腿。

    “蓁蓁！”

    她顾不上周遭的黑暗与残雪的Sh滑，朝着戒台奔去，最后近乡情怯似的，停步在丈余之外。

    “是蓁蓁吗？”

    她小心翼翼，唯恐惊她不见。

    那影子晃着，似乎是侧过身子，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你不是蓁蓁……”

    蓁蓁走时还小，怎么会是成年nV郎的身量呢？她的尸骨还在后山梅圃，她抱过去的时候，轻得像柳絮似的。

    戒台上的影子站起来，声音幽若。

    “那么姨娘觉得，我是谁？”

    燕宁走上戒台，借着月光，看清了nV郎的脸，“怎么、怎么会是你？”

    “姨娘方才不是在唤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、你不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