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圃旧事（四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燕宁几乎站立不住，无力地靠在阑g上，朔风穿堂而过，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，她疲惫道：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“方才我听见姨娘在唤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叫任何人，你听错了，回去吧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该来的地方，那么是姨娘该来的地方吗？姨娘在这里，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nV郎的声音澹冷如月。

    “在诵经么？”

    燕宁心力交瘁，“这与你无关，萤萤，已经很晚了，不要到处乱跑。”

    “姨娘方才在为谁念诵太上救苦妙经？为梅圃中的那具尸骨吗？”

    nV郎的话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    燕宁猛然抬头，目眦yu裂，“你说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在梅树下挖到了一些骨头。”

    月光下，那nV郎瞳如漆盘，睫若乌羽，平静而冷漠地凝视着她。

    她伸手，掌心躺着一枚极细的骨头，“看起来很小，这具尸骨应该还是稚子吧。”

    燕宁扑过去，紧紧掐住她的肩膀，声音颤抖道：“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、要假冒蓁蓁？”

    “蓁蓁Si去之前，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蓁蓁让你把梅花送给程璎的，对么？”

    燕宁逐渐意识到事情已经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境地，她惶恐地退后，腰身抵在阑g上。

    苦笑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会知道，这些……”

    “梅花上附着着蓁蓁Si后弥留的生机，当然，我知道你看不见的，我到安定公府来，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找回蓁蓁的尸骨。”

    “事已至此，姨娘还不愿意坦白吗？”

    燕宁再次问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漆萤摇头，“这不重要，我只是能看见一些姨娘看不见的事物。”

    “是蓁蓁吗？你能看到蓁蓁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能，蓁蓁的魂魄已经离开人间了。”

    燕宁失魂落魄地走下戒台，往诵经的山房走去，漆萤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燃了一盏灯，搁在案上，明明灭灭，她的身影映在墙上，像一支颓谢的荼靡。

    “蓁蓁的长命锁怎么会在你这里？”燕宁问。

    “是我在长安以外的地界捡到的，上面有蓁蓁的残念，循着它，来到了长安。”

    “蓁蓁的残念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往生桥。”

    “你都知道了。”燕宁露出凄哀的神sE，兀自轻声道：“也许我不该告诉蓁蓁她母亲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生下蓁蓁时，因难产伤了身，后来蓁蓁走失，她心结难解，在建下往生桥后，抑郁而终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该告诉蓁蓁这些事，可是，可是那夜蓁蓁问我，姨娘，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nV郎很乖，也很信任她。

    初到灵清观时，她告诉蓁蓁，是母亲让姨娘带你来这里玩的。

    即便不能离开小蓬莱，小nV郎也没有闹脾气，只是每日在亭台楼阁之间玩耍，偶尔有松鼠、兔子钻进来，她能高兴好几日。

    也时常登楼远眺，躲在阑g后，偷偷看敬香的香客，诵经的法师，看后山的梅圃。

    日子长了，渐渐地，不能再瞒下去。

    她又告诉蓁蓁，家里出了些事，母亲不能照顾蓁蓁，所以她们还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日。

    “多待一段时日，是多久？”

    蓁蓁问她。

    “也许是半年吧，姨娘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蓁蓁失落，她很想母亲，但是姨娘说母亲有很多事情要做，顾不上她，她时常感到忧愁，为什么自己还是个孩子呢？要不然，就可以帮到母亲了。

    日子又过了半年之久，她们来时是春天，花木繁芜，后来朔风过境，冬雪落下，小蓬莱变成了银装素裹的雪蓬莱。

    山房里燃着小炉，姨娘在为她煮花茶。

    蓁蓁不想喝。

    她问：“姨娘，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
    玉雪可Ai的nV郎惆怅得像小苦瓜，眼睛里不断落下泪珠，窝在姨娘的怀里，哭道：“是因为蓁蓁每日只知玩耍，不好好认字，所以母亲生我的气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姨娘，蓁蓁再也不会这样了，会像阿兄一样，努力识字，日后当个状元娘子，你去告诉母亲，接我回家好吗？”

    燕宁她牵起艰涩的笑，想要宽慰些什么，“蓁蓁，哪有nV郎去考状元的……”

    可她的笑再也继续不下去，小nV郎还在泪眼汪汪地看着她，祈求她。

    白糯的小脸被冷风吹得泛红，燕宁借口在灵清观中修行，不能堂而皇之地带香脂香泽进来，每日粗茶淡饭，连吃一串糖山楂，都成了小nV郎遥不可及的愿望。

    燕宁不忍，却只能战战兢兢地守着这个秘密，不被任何人发现。

    “姨娘，母亲不要蓁蓁了吗？”

    她又问道。

    燕宁想，她瞒不下去了，一面看着夫人在府中抑郁寡欢，一面看着蓁蓁日渐消瘦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，将府中发生事情和盘托出。

    包括往生桥，和夫人的病。

    “蓁蓁不能回去看母亲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蓁蓁不能去看母亲为我建的往生桥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朔风忽地把窗子扑开了，震颤之下发出一声巨响，在房间里呼啸着，卷起书案上铺着的，几张她教蓁蓁写的字。

    然而蓁蓁却像是困倦了一般，耷拉着眼尾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燕宁紧紧抱着小nV郎，艰难道：“蓁蓁只有留在灵清观，才不会有人伤害你。”

    蓁蓁点头，似乎是要睡去，许久后，她忽然糊里糊涂地张口，轻声道：“是舅舅吗？”

    燕宁怔了一瞬。

    蓁蓁继续呢喃道：“因为蓁蓁看见了……”

    燕宁下意识掩住她的嘴，小nV郎乖乖噤声，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凛冬散去，春意始生。

    三月十八日，蓁蓁从睡梦中惊醒，哭道：“姨娘，我梦到母亲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而远在京城的安定公府内，裴夫人夜半惊悸哕血，溘然长逝。

    此后的一月内，蓁蓁似有所感，时常恍惚失神，某夜，忽对燕宁道：“姨娘，如果有一天我也Si了，就把我埋在后山的梅圃里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“那里的梅花很漂亮，有她们陪着，蓁蓁在黑夜里就不会害怕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冬天，梅花开的时候，姨娘摘一些最好看的，拿回去，给阿兄，就当作是长大了的蓁蓁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，裴玠为什么要伤害蓁蓁呢？”

    漆萤问道。

    燕宁眸中露出些恨意。

    “裴玠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对自己的亲生幼妹，有不l之心。”